兔子你快跑
2019-03-07 14:20:33    《儿童文学》 分享到: 微信 更多
文/李广宇
图/木南
  
  1
  
  整整一天,张天昊的心里一直惴惴不安。
  
  裤兜里的折刀好像着了火的炭,烫着他的大腿。张天昊在心里对自己说,沉住气!沉住气!前一天晚上,张天昊在网上跟水木聊天的时候,曾经跟他说过这把折刀的事,他还特意拍了照片给水木看。
  
  折刀是纯钢的,表面打磨得非常光滑,还雕了花纹,拉出刀子,锋利的刀刃寒光闪闪。水木很快发来一个吃惊的表情,张天昊有些得意,想了想,回复他:“明天我要用这把刀干掉张淳!”
  
  水木不能算是张天昊的好朋友,他们只是隔着电脑或者手机的陌生人。他们是最开始玩游戏认识的,水木主动加了张天昊的QQ。后来游戏不玩了,但还是一直聊着。虽然只知道他的网名,就像水木也只知道张天昊的网名叫兔子一样。时间久了,张天昊知道水木也是个学生,在三中读书,也是一个被作业、老师和父母追得屁滚尿流的初中生。
  
  课间的时候,班主任喊张天昊到办公室。班主任是个满脸愁云的中年女人,戴一副老气的黑框眼镜。她拿着一张纸递给张天昊,说:“这个你拿回去填一下,派出所要的。”张天昊接了,看了一眼——在押犯人家属登记表。张天昊的心沉了一下。班主任又嘱咐道:“如果不会填,让你姑姑帮忙填。”
  
  姑姑接过表格,什么也没说,拿起笔飞快地填写着。张天昊站在一边,看着姑姑皱紧的眉头,心里有些难受,想转身走,姑姑却喊住他,问:“过几天我去看你爸,你去不去?”张天昊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每天放学,张淳都会百无聊赖地站在离学校不远的小卖店门口,对着路过的女学生吹口哨。张淳是学校的大刺头,谁也不敢惹,连校长都拿他没办法。张天昊愤愤地对水木说:“他凭什么!还不是仗着一个有钱的爹吗?有钱就了不起了?”每次张天昊这样抱怨的时候,水木总是会附和他的怒气。有时说到愤怒处,水木还跟他商量怎么才能报复张淳。
  
  比如水木会说,要不我们趁他不注意,把他装进麻袋,扔进大海里喂王八。或者——我们找一只狗,饿三天,再放出去把他的腿咬断。水木总是这样一本正经地出着不着边际的馊主意,听得张天昊哈哈大笑。
  
  如果不是张淳开始追打张天昊,那对张淳的折磨,或许只停留在张天昊和水木的玩笑当中。
  
  张淳用一根木棍猛击孙之涵的时候,张天昊刚刚走出校门。孙之涵跟张天昊同班。张淳疯了一样挥舞着棍子,一下下打在孙之涵的身上。孙之涵的个子比张淳高,但他却惨叫着不停倒退,直到被石头绊倒在地。孙之涵很夸张地在地上打滚,张淳还在用力打他,他们周围很快围了很多出了校门的学生。张天昊就在人群当中。有人在劝张淳,张淳却不依不饶,边打边叫道:“我让他牛!敢动老子的女人!”他的话引得周围一阵哄笑,张淳更恼了,打得更狠了。
  
  张天昊冲了过去,一把推开了张淳,大叫道:“你干吗?!想打死人啊!”张淳完全没料到有人会阻拦他,他趔趄一下,站直了,盯着张天昊,反问:“你,你是哪根葱啊?”他们并不在一个班,对张淳来说,张天昊的脸是陌生的。
  
  张天昊没有理会张淳,弯腰拉起倒在地上的孙之涵。孙之涵的脸是花的,沾了眼泪和泥巴,他没说话,抓起书包,拍打了一下衣服,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
  
  张淳叫道:“你还想跑!”说着抬脚要追时,张天昊却挡在他面前。张淳迟疑了一下,把木棍扛在肩上,瞪着张天昊,冷笑道:“英雄!怎么着?”此时张天昊已经感到了危险,他犹豫着,向后退了几步,张淳突然挥起木棍向他打了过来。张天昊连忙闪身,胳膊上重重地挨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他没有迟疑,猛地转身,开始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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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张天昊给水木发信息:“张淳是个大笨蛋!他跑得没有我快!”发完,张天昊放下手机,想了想,伸手拉开袖子,胳膊上红肿着一大块,摸一下,很疼。
  
  2
  
  班主任拿着登记表,边看边皱眉,抬头问张天昊:“这个为什么没填?”张天昊凑过去,母亲那栏是空着的。张天昊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啊。”班主任问:“你怎么会不知道?”张天昊梗着脖子重复了一句:“我不知道。”班主任瞪了他一眼,没说话,放下表格问:“把你姑姑的电话给我,我跟她说。”张天昊再次摇摇头:“我不知道。”
  
  张天昊知道姑姑的电话,但他不愿意告诉老师。他也知道妈妈去了哪里。自从爸爸进了监狱以后,妈妈就去了南方,每个月妈妈都会寄钱来,还会写一封信。姑姑把妈妈的信给张天昊的时候,总是沉着脸,但张天昊不在乎,他期待着妈妈给他写信。信总是先被姑姑拆开,张天昊不说什么,心里却恨姑姑,虽然妈妈在信里不会写什么重要的事情,但他还是怪罪姑姑侵犯他的隐私。
  
  张天昊把妈妈的信小心翼翼地藏在抽屉深处,心情不好的时候才拿出来看看。可是有一天,那些信都不见了。那一次,他跟姑姑吵了起来,姑姑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张天昊问水木:“你有妈妈吗?”水木发来笑脸,说:“谁没有妈妈!”张天昊问:“你妈妈对你好吗?”水木想了想才说:“还行吧,就是爱唠叨,嫌我脏,嫌我写作业慢。”水木的话让张天昊呆了好半天。水木问:“人呢?”张天昊缓过神来,说:“我妈妈也是这样。”顿了一下,张天昊又说,“不过,我妈妈每天都给我买好吃的,有时她回来时两手空空,看到我就说,哎呀!儿子,你等我一会儿,我给你买的饼干落在商店里了,说完放下包就往楼下跑。”张天昊的鼻子有些酸,他用力瞪大了眼睛。
  
  停的时间太久,水木催问:“后来呢?快说啊。”张天昊回复道:“后来我就趴在阳台上等啊等,一边等还一边猜,她会不会给我买奥利奥!”水木感叹道:“真羡慕你啊,我老妈才不会这样呢,我跟她要东西,她就骂我只知道乱花钱。”张天昊没有回答,慢慢放下手机,面前摊开的作业模糊在一片泪光里。
  
  张淳开始在放学的路上堵张天昊。张天昊只好想方设法躲开他,早早出校门,看到张淳就开始飞奔。学校前面是一条新修的柏油路,车少,张天昊迈开大步在前面奔跑,后面是拼命追赶的张淳。张淳边追边喊:“你给我站住!你有本事站住!”张天昊一声不吭,埋头奔跑。在学校里,张淳不敢撒野,因为学校里四处都安装了摄像头,而且因为不同班,张天昊可以放心地读书。而出了校门,张天昊就只能靠奔跑来躲避张淳的拳头。
  
  水木问张天昊:“你那么害怕张淳吗?”张天昊迟疑了一下,才说:“有点。”水木问:“为什么?”张天昊想了好半天才说:“说不清楚。”这是实话。张淳并不健壮,甚至有些弱不禁风,但大家都怕他,包括张天昊自己。张天昊说:“可能是他剃了光头吧。”水木不以为意:“那算什么!”张天昊又说:“他有文身。”水木“哼”了一声,说:“那也不是事儿!”张天昊说:“他还在肚脐眼上弄了一个脐环。”水木发来笑脸,反问:“他腰上别个炸弹又能怎样?”张天昊笑了,可他心里还是害怕张淳。张天昊说:“他爸爸有钱,有很多豪车,还认识教育局局长。”水木问:“你怎么知道的?”张天昊说:“大家都这么说啊。”这句话让水木好半天没说话。后来水木问:“有钱就厉害了?”张天昊没法回答。
  
  张天昊把自己的QQ签名改成了“兔子你快跑”,水木很快点了一个赞,还在下面回复:“加油!兔子!”不知为什么,看到这个回复,张天昊心里暖暖的,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从学校出来,张天昊要跑过一家超市,跑过一家小饭店,跑过一个加油站,跑过一个菜市场,转了一个弯就是车站,张天昊在公共汽车中间穿行,不时被自行车挡住去路,绕过这些就是公园,跑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看不到张淳的影子了。张天昊气喘吁吁地停住,公园里到处是跳舞的老年人,音乐声震耳欲聋。张天昊慢慢地走过这些扭动腰肢的老人时,远方的天际已经被晚霞染成血红。
  
  3
  
  张天昊被姑姑拉到爸爸的面前,强按在椅子上,椅子是金属的,坚硬冰冷。对面,穿着蓝色囚服的爸爸胡子拉碴,一脸悲伤,张天昊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睛。
  
  爸爸低声问:“学习怎么样?”张天昊嘟囔道:“还行。”爸爸叹口气,说:“有什么不会的要问老师。”张天昊点点头。迟疑了一下,爸爸伸手过来,似乎想抚摸一下张天昊的头,张天昊却下意识地躲开了。爸爸的手停在空中,表情有些尴尬。旁边的姑姑用力拍了一下张天昊的后背,埋怨道:“你这孩子!这么几天就把你爸给忘了?”爸爸收回手,说:“算了,算了。”顿了一下他又对姑姑说:“给你添麻烦了。”姑姑笑了,说:“哥,你这是说哪里的话!”爸爸点点头,问:“那谁还能联系上吗?”姑姑犹豫了一下,摇摇头。爸爸好半天才说:“她走了也好,跟着我受罪。”姑姑却有些气恼,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杀人还不是为了她!现在她倒要躲清静!连儿子都不管!”爸爸伸出手,想要阻止姑姑的话,但迟了。爸爸转过眼睛看着张天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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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天昊抬起头,接住了爸爸的眼神。父子两个这样互相盯了很久。
  
  张淳追不上张天昊,他开始想别的办法,比如逃课到校门口等着。张天昊还依照以往的经验,早早出校门,不料迎面就遇到了张淳,逃是不可能了。张淳猛冲过来,一把揪住了张天昊的领子,张天昊拼命挣扎,这时张淳手里的棍子却已经挥了过来。棍子重重落在张天昊的头上,“嗡”的一声,张天昊只觉得天旋地转。他努力让自己站稳,使出全身的力气,推了张淳一把,张淳没有提防,后退几步,摔倒在地上。这一摔,激怒了张淳,他爬起来,快速挥动木棍,打向张天昊。
  
  那天晚上,张天昊不知怎么回到的姑姑家。幸好姑姑不在家,他一个人趴在水池边,镜子里的人他都认不出来了,右眼肿起来,嘴巴破了几条大口子,头发蓬乱如草。被打的情形慢慢浮现在眼前——他像狗一样在地上打滚、挣扎,张淳却在笑,在用力挥动木棍。所有这一切如同默片里的影像。张天昊用力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心里面歇斯底里地叫,我要杀了你!张淳!你等着!
  
  姑姑到学校见班主任老师那天,外面下着大雨,姑姑拉着张天昊来到班主任面前。张天昊的样子也吓到了班主任,她吃惊地看着张天昊,手足无措。姑姑大声说:“孩子被打成这样,我要报警!”班主任摆摆手,说:“你先别着急,这事还要弄清楚。”姑姑却不理会老师的话,怒气冲冲地说:“好啊!弄清楚!你们今天就给我弄清楚!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不走了!”办公室里还有别的老师,纷纷转头来看他们。班主任有些尴尬,小声安抚道:“慢慢说,来,你请坐。”顿了一下,又问,“我还不知道你是张天昊的什么人?”姑姑气呼呼地坐下,说:“我是他姑姑!”
  
  班主任老师和姑姑说了什么,张天昊并不知道。班主任老师让他在办公室外面等。走廊对面是一扇窗子,张天昊站在窗前,窗外是大雨瓢泼中的街道,雾气迷茫,一片混沌。
  
  下课的时候,孙之涵来到张天昊的座位旁边,推了他一把,张天昊抬起头,看着他,孙之涵面无表情,只是对他努努嘴,然后转身往外走。张天昊迟疑了一下,站起来,跟着孙之涵走出教室,穿过走廊,一直走进男厕所。
  
  进了厕所,孙之涵警惕地一个隔间一个隔间地检查,确认没人了,才转过身,问:“他打你了?”张天昊点点头,孙之涵咬牙切齿地骂,“这个混蛋!哪天非把他给宰了!”张天昊木然地看着孙之涵,突然打断他的话,问:“找我什么事?”孙之涵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刀,拉起张天昊的手,把折刀拍在他手心里,说:“带着!防身。”折刀握在手里,冷冰冰的。张天昊盯着手里的折刀,好半天才说:“知道了。”他把折刀装进校服口袋里时,听见孙之涵说:“那个……你别说是我给你的。”张天昊抬头看着孙之涵,孙之涵被他看得有些紧张,强挤出一丝笑容。张天昊冷冷地说:“知道了。”
  
  水木问:“你想怎么办?”张天昊说:“我想让张淳消失。”水木那边没了动静,好半天才说:“这可不是小事啊。”张天昊说:“我知道!可他太欺负人了!就这个学期,他就打过王宏利,打过刘立伟,还抢过张鑫的钱!”顿了一下,他又说,“他根本不缺钱,他就是想当老大!”水木问:“他这样肆无忌惮就没人告诉老师吗?”张天昊说:“有啊,可那有什么用,还不就是赔钱吗?”水木不说话了。
  
  4
  
  张天昊进门的时候,姑姑正在收拾洗好的衣服。姑姑说:“明天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张天昊问:“检查什么?”姑姑一边收拾一边说:“看看你有没有受伤啊。”顿了一下,又说,“要是真的伤到了内脏,我怎么跟你老爸说?”张天昊打断她的话,有些生气地说:“我不去!”姑姑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他问:“干吗不去!再说了,你不去,人家怎么赔偿?”张天昊愣了一下,盯着姑姑,问:“什么赔偿?”姑姑不满地反问:“你说什么赔偿?”张天昊一下子恼了,大声吼道:“我不要!你也别要!”说完他冲进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水木问:“今天怎么样?”张天昊知道他想问什么,可连他自己都觉得失望,放学的时候,他没有遇到张淳,连着两天,他一直等到校门里再也没有学生走出来。那一刻,张天昊集聚在心里的紧张感慢慢消散,失望和庆幸与别的什么东西,搅混在一起,让他有些筋疲力尽。还有让张天昊不适应的是,他再也没有了奔跑的理由和必要,这让他变得垂头丧气。
  
  张天昊回复水木:“我没遇到他。”顿了一下,他又追了一句,“算他命大。”这是气话。水木好半天才回复:“其实你可以想别的办法,不一定非得动刀子。”这话惹动了张天昊的火气:“你别劝我!我拿你当朋友,你再劝我,我就和你绝交!”水木发来笑脸,说:“好吧,好吧,用不用先练习一下?”没多久,水木发来几张游戏《刺客信条》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在风雪里舞动刀剑,英气逼人。张天昊看呆了。水木说:“这几张怎么样?有范儿吧,你学学。”张天昊无声地笑了。
  
  深夜姑姑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包东西,她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是妈妈写来的信。最上面的一封是新寄来的。姑姑说:“还给你。”顿了一下,姑姑解释说,“不给你看,是怕影响你的学习……现在你长大了,有些事要你自己去处理了。”张天昊没说话,姑姑欲言又止,转身往外走,到门前又停住,说,“你不去检查我也不强求,咱家也不差那点赔偿,只是这口气让我咽不下去。”顿了一下,她又说,“下一次,如果他再欺负你,记得给我打电话。”张天昊默默地听着,他听见姑姑重重地叹了口气。
  
  已经是第五天了。张天昊站在路边,盯着学校的大门。不断有学生三三两两地出来,突然有人拍了张天昊一下,张天昊猛地转头,原来是班主任。
  
  班主任问:“怎么还不回家?”张天昊低头喃喃道:“等人……孙之涵。”班主任点点头,她已经换了平常的衣服,手里提着包。她把包背在肩上,想了想,问:“我跟你姑姑说了,带你去医院检查,你去了没有?”张天昊摇摇头。班主任说,“要去,受伤了就要治疗,别变成大毛病,要不要我给你姑姑打电话?”张天昊摇摇头,周围来来往往的同学都在看他们,这让张天昊有些局促。班主任说:“电话还是我打吧。”顿了一下,她又道,“那个张淳,你不用怕他,我让派出所的刘警官找过他了……”
  
  张天昊给水木发信息,抱怨道:“他们真爱多管闲事!”水木很久没回复。张天昊猜想水木还没放学,这样想就觉得有些无聊。
  
  张天昊决定让孙之涵去打听一下。孙之涵很快带回消息说,张淳已经退学了!孙之涵眉开眼笑地对张天昊说:“听说他老爸怕他惹事,准备送他去美国留学。”顿了一下,他又道,“这下好了!让他去祸害美国朋友吧,到时非把他揍成牛排不可。”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孙之涵跟张天昊说话的地方还在上次的男厕所里,没有别的同学,孙之涵的笑声显得很放肆。笑完了,孙之涵突然低声对张天昊说:“现在他不在了,那把刀你还我吧。”张天昊有些意外,反问:“刀?”孙之涵说:“对啊,我那天给你的那把折刀。”张天昊犹豫了一下,说:“刀我弄丢了。”孙之涵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问:“丢了?”张天昊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孙之涵有些气急,拉住张天昊的胳膊说:“那可是我叔叔给我的!日本折刀!很贵的!你得赔我!”张天昊反问:“赔什么?”孙之涵说:“当然是赔我一把折刀!”张天昊突然冷笑道:“折刀?你给过我吗?”孙之涵愣住了,瞪着张天昊,好半天才说:“哎呀!你这小子,没想到这么无赖。”
  
  张天昊给水木发信息,说:“我就是不想还他那把刀。”一边打字张天昊一边摆弄着那把折刀,刀刃已经拉出,在灯光下寒光闪闪。水木回信息问:“为什么?”为什么?张天昊靠在椅子上,他自己也说不清理由,想了想,回复水木说:“有了这把刀在身上,我心里觉得安全。”
  
  5
  
  放学了,张天昊低头往校门口走。走到食杂店门口,张天昊下意识地抬头,他竟然看到张淳站在那里,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有一刻,张天昊也想立刻跑掉,但他还是压住了内心的恐惧,他把手伸进校服裤子的口袋里,那把折刀还在!
  
  这时,张淳已经看到了张天昊,他在向他挥手,嘴里喊道:“嗨!你!过来!”依旧是那种令人讨厌的语气。张天昊还在犹豫,张淳却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张天昊一动不动,周围的学生在他身边走过,好像变成了流水,而他就是水里的一块石头。
  
  张淳终于走到了面前,尖瘦的脸上带着令张天昊痛恨的表情,那种表情里藏着的是一种不屑和自以为是。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着,终于张淳忍不住,先笑了,问:“怎么?你不跑了?”见张天昊不说话,张淳话里带着嘲讽道,“跑得挺快啊!不去跑马拉松真是浪费!”张天昊不吭声。张淳把脸凑了过去,问,“这伤还没好?”张天昊垂下眼睛,气息却变得粗重。张淳似乎没有发现张天昊的反常,仍旧笑嘻嘻地道,“我都听说了!你老爸……”张淳的话让张天昊心惊肉跳!他突然恼怒起来,大吼道:“你闭嘴!”张天昊的声音太大了,张淳似乎被吓了一跳,但很快他又换上那副不以为意的表情,问:“怎么?还想挨打?”
  
  张淳的话和他脸上轻蔑的表情终于激起了张天昊心里的万丈怒火,他猛地掏出折刀,用力拉出刀片,刀刃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张天昊浑身颤抖,连声音也是抖着的,他叫道:“你再向前走一步试试!”张天昊的动作让张淳倒退了几步,他盯着张天昊手里的折刀,很快稳住了心神,依旧是那种嘲讽的语气,说:“哎呀!几天不见长能耐了!来!来!往这里捅!”说着,张淳试探着向前走了一小步,又一小步。张天昊的手在抖,他感到头晕。此时在他们两个人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学生,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让张天昊心里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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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天昊再次大叫道:“站住!站住!”可这样说着,他自己却在向后退去。身后的人随着他的倒退而散开。张淳变得嬉皮笑脸起来,一步一步向前:“你想怎么样?捅死我?”张天昊的手在颤抖,这让他感到羞耻。张淳停住脚步,脸上的笑容慢慢消退,他说,“说实话,老子今天找你可不想跟你打架……”但张天昊什么也听不到了,热血冲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猛地闭上了眼睛,用力挥动折刀——但刀子却只是劈在空气中!
  
  张天昊绝望而盲目的动作引得周围的人一阵哄笑。张天昊突然大叫一声,眼泪涌了出来,他猛然转身,冲出人群,向前跑去!
  
  兔子,快跑!兔子,快跑!张天昊的心里只有这一个声音在响。
  
  爸爸把刀捅进那个男人身体里时,张天昊就站在不远处,事情来得太快了!那天爸爸还穿着工厂里的制服,而妈妈正在向一个老太太兜售便宜的橘子。接着几个光头男人冲过来,他们要收保护费。争吵、抢夺,装水果的手推车被掀翻在地,妈妈被一个光头男揪住头发,在地上拖打,平时那么温和的爸爸突然被激怒了,瞬间变成了咆哮的野兽!
  
  风在张天昊的脸侧急涌而去,泪水流进了嘴里,张天昊吐了一口吐沫,这是羞耻的眼泪!爸爸总是跟他说:“男人流血不流泪!”想起这话,张天昊更觉得自己无比可耻!身后还有脚步声,张淳在气喘吁吁地喊:“你站住!我有话跟你说!你跑什么?!”但张天昊没有停住脚步,他知道自己没有勇气挥刀,他停下来只会让张淳笑话,但他不能挥刀,他不能变成像爸爸一样的杀人犯。
  
  突然!张天昊身后响起尖锐刺耳的刹车声,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然后有人尖叫。张天昊像被什么绊了一下,猛地停住脚步,转头去看,他看到张淳躺在马路中间痛苦地挣扎,脸色煞白。张天昊站住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行人向车祸现场围拢过去,吓得六神无主的司机嘴里不停地说:“是他突然跑过来的!是他突然冲到快车道的!你们,你们都给我做证!”有人推搡他,说:“先别管那个了,赶快报警!叫救护车!”司机这才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
  
  张淳被行人围在马路当中,张天昊挤进人群,他看到了张淳正侧卧在地上,手捂着肚子,嘴巴“咝咝”吸着凉气,鲜血从他的耳朵里流出来。张天昊走得更近一些,有人推搡着他,说:“小孩子别过去!”可张天昊好像没有听见,他蹲在张淳旁边,盯着他。张淳闭着眼睛,像狗一样急速地喘着气。
  
  那个司机冲过来拉张天昊的胳膊,粗暴地说:“走开!小孩!”张天昊挣扎了一下,大声说:“别动我!他是我同学!”张天昊不知自己怎么会这样说——不过,张淳真是他的同学啊!
  
  争吵声惊动了张淳,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张天昊,很勉强地笑了一下,然后断断续续地说:“你……你跑什么啊,我就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摘自《儿童文学·经典》2019年3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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