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喜欢的每一天都不是你的
2018-12-21 09:53:03    《儿童文学》 分享到: 微信 更多
高源
  
  最近班里弥漫着淡淡的感伤,因为这个月底,梁老师的实习期就要结束了。她在大学里读中文系,明年春天才毕业。
  
  从秋到冬,她在我们班做了三个多月的实习教师,虽然时间不长,但朝夕相处中,早已与我们打成一片了。
  
  还记得九月的某一天,她由班主任领着第一次踏进班门的情景:上课铃刚打响,班主任像往常一样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陌生女孩——鹅蛋脸,蘑菇头,刘海刚好齐眉,圆领白衬衫和背带裙,乍一看谁都会想起樱桃小丸子。她双手握着一个本子,抱在胸前,是乖学生的标准姿势。
  
  我们纷纷抬起头来,新奇地打量着,小声猜测:
  
  “这是谁啊?”
  
  “新转来的同学?”
  
  “怎么没穿校服?”
  
  “像高中生耶……”
  
  “这个妹子,看起来有点可爱……”
  
  班主任把书放在讲台上,做了一个“请安静”的手势,才不紧不慢地介绍道:“今天,我们班很幸运地迎来一位语文实习老师,梁老师,她……”
  
  刚开口,声音就被我们的诧异和疑问盖住了:
  
  “实习老师?!”
  
  “不会吧!看起来好小,像学生啊!”
  
  “哇噻,哪个大学的?教语文?”
  
  “这回起外号容易了!叫她‘小丸子’怎么样?”
  
  幸好我们亢奋的热情并没有把梁老师吓退,她淡定地做了自我介绍,而且足足讲了十五分钟,听得我们,包括班主任,都一愣一愣的。她宣称自己有点“奇葩”,这一点,我们日后也感受到了。
  
  比方说,她有收集落叶的癖好。在值日生精疲力竭、抱怨连连地往垃圾箱运输落叶的时候,她脸上总是不合时宜地露出一副心痛、惋惜的表情。“落叶怎么能是垃圾呢?”她的教科书、教参和笔记本,只要一翻开,就哗啦啦一个劲儿往下掉落叶,也不知她在里面夹了多少,好像要把整个秋天都搬进去。
  
  更夸张的是,冬天,在结冰的湖面——没错,我们学校里有一个小小的湖——可以看到冰面下被囚禁的枯叶。班里同学亲眼所见,上周她居然拿石头敲碎冰层,为了解救那些叶子。
  
  再比方说,她总把自己打扮成中小学生的样子,穿青少年的服装,还喜欢坐在我们中间。自习课或者课间,只要谁的座位空着,她就见缝插针地坐进去,看书或者批改作业,悠然自得。有一次同桌俐俐生病请假没来,梁老师就在我旁边坐了几乎一天!我问她为什么喜欢这样,她说因为怀念上学的感觉。坐在班里而非站在讲台上,恍惚自己还在上中学。
  
  “你不是还在念大学吗?”我问。
  
  “感觉完全不同呀,”她说,“上了大学,我就没有属于自己的教室和固定的书桌了,更没有同桌。”
  
  那我很荣幸嘛,成为她的同桌,虽然只有一天。
  
  更奇葩的是,她第一次正式给我们上公开课的时候,没有讲课本,而是讲了一首现代诗——《你不喜欢的每一天不是你的》——作者是葡萄牙的费尔南多·佩索阿。也不知她是怎么说服语文老师和校领导的。
  
  “你不喜欢的每一天不是你的:
  
  你仅仅是度过了它。无论你过着什么样的
  
  没有喜悦的生活,你都没有生活
  
  ……”
  
  “你过的是你喜欢的生活吗?”她问我们。“如果不是,你该怎样为喜欢的生活而努力改变?很多人到老也没有认真地生活过,只是在随随便便、毫不负责地打发着日子。”
  
  那堂课,可以说是我印象最深的语文课了。
  
  “等我拿到实习鉴定表,我就要离开这里了。”梁老师公布了她实习即将结束的消息。
  
  我们有点难过。“你毕业后会留在我们学校做老师吗?”
  
  “不知道呀,”她笑着,“未来还看不清楚。”
  
  “等我们毕业的时候,你一定要回来跟我们拍毕业照啊!”
  
  “一定!而且,我才不坐在老师那一排——我要跟你们站在一起,假装是你们的同学。哈哈哈哈。”
  
  这是我们最后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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