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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个棉质女孩
02-11    《儿童文学》
文/ 阮梅
  
  亲爱的孩子:
  
  昨晚,看到了你微信里的一张图。
  
  你着一条齐膝蓝底碎花的棉布三角裙,发髻高绾。花丛中,巧笑嫣然。
  
  一时间,我觉得那条裙子特别眼熟,是在哪里见过呢?
  
  到底还是被我想了起来——那是我读小学时穿过的一种裙式。只是属于我的那条,蓝底却无花,是一条早已洗得发白的、有很多小破洞的旧布裙。
  
  虽然它旧,可我敢说,在我拥有它的那一刻,心底却有着远胜于你穿上新布衣的惊喜。
  
  最先看到它的样式,是在同学炜的身上。
  
  那天,坐在我后面的胖嘟嘟的炜,穿了一件乳白色的棉布短衫,腰上,就套了这么一条纯蓝的棉布三角裙。白帆布做的网鞋,正好配着这身新衣。
  
  不能不说是诱惑哦。渐渐长大的女孩,最大的诱惑,除文具外,当然是班上女生的新衣、新裙、新鞋。我想那时,至少班上的每个女生都是羡慕炜的,羡慕炜有一个当教师的姆妈,可以出钱为她买那么好看的衣裙。
  
  那天下午放学后,炜叫了四五个女生留下来,她脱下她的新鞋,给每一个人试穿。“你来试一试,看好不好看!”最后,炜居然堵上了已收好作业本准备离开座位的我。
  
  “不!”我说。那时,木讷如我,没敢理会这样的诱惑。
  
  不容我不穿,几个女生反手关上门,把我留在教室,几下子便脱下我的长裤。见其他同学都走了,人多我寡,我不敢不穿,她们给我穿上的,恰恰是那条我十分喜爱的蓝布裙子。
  
  哪知刚上身,自己还没看清楚,她就连声叫我:
  
  “快脱下,快脱下!”
  
  “穿着再好看,你姆妈会给你买吗?会吗?你家有钱买这样的裙子吗?哈哈!——”说完,她叫身后那两个女生连拉带扯地把那条裙子脱了下来。
  
  当这个意外的结局出现时,羞辱感如一只膨胀的气球,在我的心底爆裂。
  
  回家后,我便向母亲要和她一模一样的汗衫和裙子。
  
  母亲不允,我还是要。
  
  再不允,我就哭,就不吃饭。
  
  我豁上了,甚至做了被母亲暴打一顿的准备。
  
  出乎意料,向来严厉的母亲这次没有骂我。听我断断续续说过事情的原委后,便带着我出门了。
  
  那是个黑得可怕的夜晚。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远近近的狗吠。
  
  母亲拽紧我的手臂,跌跌撞撞,不和我说一句话。约莫走了七八里路,来到一家黑瓦红墙的木板门前。
  
  一个女子拉开了门缝。女子短发,戴着眼镜,大着肚子,奇怪地看着我们。母亲放开我的手,进去与她细细碎碎地说了好一阵,大肚子女子拿出一条已经洗得发白的蓝布三角裙,示意我进前,在我身上贴了贴,然后笑眯眯地看着我,拍拍我的脸,对母亲说:
  
  “嗯!改改也能穿,穿什么都显好看!”
  
  灯下细看,这条三角裙的腰,显然大了些,裙摆上留有好几个洞。我怯怯地望望母亲,母亲没显一丝犹豫就买了下来。大肚子女子不要钱,母亲硬塞给了她。
  
  连夜归家,母亲用针钱缝住了裙子多出的腰身,用绿色丝线在破洞处垫上旧布角,缀上了几片竹叶一样的图案。
  
  母亲舍不得穿的一件半成新的碎花长袖衫,也比照我的身子裁剪成了圆领型短袖衫样式。末了,还把碎花布的边角料裁成条状,在裙子已毛糙的下摆上镶了一道漂亮的边。
  
  第二天早上,套上母亲亲手为我改做的衣裙,心里的感觉,就像一觉醒来成了童话中的白雪公主!
  
  想想那晚,母亲恐怕是一夜未眠。
  
  只是没想到,这一次的倔强之争给自己惹来了绵延的祸。
  
  第二天上课不到两分钟,右臂上便感到像黄蜂蜇了一下的痛,一下又一下。我知道,是炜在用指甲尖悄悄地掐我。我扭过头去,坐在我后排的炜露出一脸得意的笑,似乎在说:
  
  “看你还敢跟我穿一样的衣服不!”
  
  刚刚咬紧牙关回过头,先前还站在讲台上的我们的老师——她的母亲,早已踱着方步朝我走来,教鞭啪啪敲打在桌子上,脆脆的声响,一下子聚焦了全班同学诧异的眼光……
  
  炜对我的恶作剧,又有过几次。可再多的闹剧,也丝毫不影响我拥有那身美丽衣裙的快乐心情。后来,我干脆违背老师教我的反剪双手背靠后椅的听课规矩,把坐姿极力靠前,以此抵御炜时不时的侵袭。
  
  这样,炜的闹剧才终于罢休。
  
  因为那条花裙,我童年的记忆里有涩,有痛,但没有贫穷。那个夜晚,那个怀孕教师停留在我脸上的暖暖的笑,母亲以针线舞蹈在那一条旧蓝布裙上的剪影,那爬满了破洞的青枝绿叶,成了我此生不忘的最温暖的记忆,我儿时最珍贵的财富。
  
  哪怕贫穷,依然可以美丽。
  
  即使是一块破布,也要绣出好看的花来。
  
  这大概是我不善言辞的母亲那晚想对我说的话吧。
  
  像旧棉布裙一样的记忆,还有那么一套老旧的房子。
  
  不知你是不是还记得它?那年,你上初一,你离开爷爷奶奶,和我住在了我们单位临时派给我的那套旧房子里。
  
  几十年的风侵雨蚀,红砖裸露的墙面、竹篾断裂的屋檐,在老得不能再老的树丛里,它有如一张发了黄的底片,看着,实在是不宜居住。记得那年冬天推开吱呀吱呀的门走进去的时候,看着烂地板上穿梭来穿梭去的老鼠,沙浆剥落的墙面上织就的一个个蜘蛛网,真有一种误闯聊斋的感觉。可有什么法子呢?没有它,你和老爸老妈,就住不到一块儿呀。
  
  “咱们花两周时间收拾,我负责室内,你打理室外的花草。”老爸围着这栋老旧的房子走了一圈,丢给老妈一句话,就哼着曲子卷起袖子开始干活了:爬梯子、换窗户、加雨盖、塞墙洞、刷石灰,从来不懂装修的老爸不分白天黑夜的一个人忙活。哈!不到两周时间,室内室外的忙活全部完工。原本三间大小不一的黑乎乎的破旧屋子,厅堂有了,书房有了。邻居送来的闲置床,单位送来的旧书桌,经老妈一卷棉布、两卷胶纸的缝合与粘贴,已在咱们家旧貌换了新颜。随后,窗台上新养的兰草花一盆接一盆地开了,门前大树下,栽种的好大一片菊花苗,慢慢地开枝散叶,忽地冒出奶白、嫩黄的花儿来。
  
  “娇娇,我给你做了好多的布娃娃,有床上坐着的、有树上爬着的、有花篮里躺着的,把你的小房间布置得像一个童话世界,好不好?”记得那个星期天,我边用一把锈了的菜刀在你房间水泥地板上使劲地刨着老爸搅拌沙浆后残留的石灰垢块,一边看着那面凹凸不平的墙对你说。
  
  “好啊好啊,老妈可不许骗我哦!”放学回家的你欢快地叫道。
  
  老妈不骗你。老妈不仅做好了十多个大小不等的棉布娃娃,连你贸然从校园带回家的琳琳同学,我也一并收纳进屋,且一收就是半年。半年的时间,琳和你像两只欢快的小鸟,早飞出,晚归巢。高兴时,你们将叽叽喳喳的话语塞满整个屋场,有琅琅的书声,有如鸟的歌唱;闹别扭时,你们把整个屋子当成了童年的剧场,满世界都是你们叮叮当当的追赶与打闹。
  
  琳的故事,你不允我问,我不问。可我从琳动不动就背着人的嘤嘤哭泣里看出了端倪,巧的是还听到了街坊邻居的传闻。最初,琳的故事是电视里演了N遍的泪奔剧情。琳一岁半遭遇父母离异,自此以后,小小年纪,在城里的母亲顾不上她,小镇上已婚的父亲同样顾不上她,最后,琳被父母安排在年迈的爷爷奶奶家生活。可是,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懂得了反叛,有了自己的主意,遇见了你,她便执意投奔你。
  
  我原本以为琳住在我们家只是小女孩间短暂的出走游戏,不想你俩将这个游戏当成了现实的童话,足足忘情地演绎了半年。
  
  终于有一天,琳的继母与生父来到了我们家门前。
  
  可是,当他们踏着月色来到咱们家,好言好语地要带走琳时,琳居然不从。那一次,琳不开房门,琳不停地哭。愠怒的父亲、温柔的继母劝了又劝,最后,他们踩着月色怅然离去。离去之前,琳的继母与父亲从卧室到客房,再到户外,细细地打量了一遍我们的居家环境,终究是没想通,琳居然愿意生活在我们这样的一个陋室里,不愿意回到她曾经哭着喊着要回的家里去。
  
  对于琳的父母,那个月夜,是一个失意、失败的夜晚。
  
  可在老妈长久的等待里,那是一个月光多么皎洁、多么温柔的夜晚。这样的夜晚,真的适合他们大手牵小手,适合穿过皎洁的月光踩着影子慢慢归家。不为其他,就为琳的生父早已为琳备好了一间公主屋,比你破旧的居室不知强多少倍的公主屋呢。可是,没有办法,无论怎么劝琳,琳就是不出屋。
  
  半年后,琳随了生母去。琳走在独居的母亲个性十足的新家里,似乎也没有我们想象中的欣喜。在琳一次次的来信中,她一直在说舍不得。是的,她舍不得,舍不得你房间里的那些破洞,墙上的破洞是你俩找来田间的稻草一起塞的;舍不得那些枫叶,突出墙面的红枫叶是你们一枚枚粘贴的。连墙面上那棵奇妙的大树,她也不舍得,因为,那也是你们满院子收集梧桐树叶子,一枚枚精挑细选组合上去的呀。
  
  还有很多的不舍得,不舍得推窗就能看到的那些老树,不舍得田园里那些瓜果蔬菜,因为那里的每一株、每一叶,都歇满了你们细细碎碎的欢声笑语……
  
  对于那套旧房子,琳不舍得,后来入住城里的我同样不舍得。
  
  记得老屋向阳,屋旁是十尺田园。邻居有三四户,大多是县城有房,周末的日子,他们都会走,只有我们仨留守。天气晴好的日子,我们仨把一张小四方桌架在田园旁,有的时候,你和琳写字;有的时候,你和琳画画;还有的时候,我们仨就这样待着,听着鸟鸣,看着周边世界里每天不同的自然风景。
  
  起风了,你们看门前四株高出老屋两三倍的梧桐树。看那千缠万结的大小枝条上,那红褐色的叶子如何飞离飘落,或翻滚在石阶上,迅即铺成厚厚的一层;或时歇时飞,径直爬过矮砖篱笆躲藏进辣椒菜地里;或干脆不走远,相依相歇在深蓝色的瓦片上。
  
  下雨了,没有什么可以看的,你们便站在窗前看前院的老爷爷栽种的瓜果蔬菜,那些瓜儿、叶儿、果儿,有的攀附在树枝上,有的倚躺在屋檐边。看它们如何在雨的洗礼中变得鲜鲜亮亮。雨小了,小到刚好雾气蒙蒙时,你们就看那些叶片儿,三五成群,相拥相簇很快便睡着了一般。
  
  而我呢?忙完我的事情,便喜欢坐在树荫下看着你们。
  
  看你们不顾晴雨,一步步地走进这样美好的画面里。看久了,恍惚了,就会不知道,哪些是画,哪些是琳和你。
  
  看一眼你们,我虔诚的心便对上苍的厚赐充满了不尽的感激。
  
  如何不感激呢?
  
  不论如何,有了这个可以容纳一家四口歇息的居所,我们总算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在这个家里,我可以在工作之余的每一个黄昏,早早地做好饭菜,在通往你们学校的那条小路上散步,然后,牵着你们的手一起回家,吃饭,阅读,安眠。
  
  是的,是家。
  
  我已确定,它就是我们曾经最幸福的家呢!
  
  家是什么?
  
  孩子,住在这样的陋室里,我曾细细地想过。
  
  我想,不论豪华与清贫,首先,它应是一个安身立命,天伦有享之所。儿时的你,有父母可以承欢,壮年的我,有儿女可以绕膝,虽与富贵一词不沾一点边儿,但你和我,却安享了天伦之乐。
  
  其次,家是一个由自我走向社会的通道。白天,你们从这个家里走出,在属于你的学校玩乐,读书。在读书中明理,明德,在玩乐中如一棵开花的芝麻树,慢慢拔节长高;夜晚,我们同在一片灯火下,桌子两边,你做作业,我伴着你默声阅读我喜欢的文字,画我所悦的画。我于静寂里苦读,于苦读里思考。你知道的,后来,正是在这个家里面,喜欢坐在你对面的我,开始将思想的碎片化为文字,开始提笔著书。
  
  最后,家还是一间修身自省的思想草堂。从外面的世界里,我们疲惫了、受伤了可以回来,我们收获了可以回来。只有在家里,才找得到我们失意过后对自己的宽容,得意过后的清醒。
  
  想想,所住陋室三样俱全,它当然可以算作我们的家了!那么,他人高楼大厦,他人家财充盈,于我们何用,我们何必羡慕它的吸睛?
  
  若是温暖的,衣便无贵贱。
  
  若是喜爱的,哪怕是没有产权的临时家,一样是心心念念的家。
  
  亲爱的孩子,你问我做女孩,该做个什么样的女孩呢?
  
  亲爱的孩子,就做一个棉质女孩吧——
  
  棉质女孩哪怕着旧衣,依然可以巧笑倩兮。
  
  棉质的女孩,住在哪样的陋室里,都能够凭借自己的妙手与独有的情趣打造出最美的天地。
  
  棉质女孩懂得不必去争第一,只做不一样的自己。
  
  棉质女孩不焦虑、不慌张、不恐惧,因为,选择做个棉质女孩,她会懂得从生活的破洞与冷寂里开出花儿来。这样开出来的花儿,只开不败。
  
  因为,棉质女孩是棉做的。
  
  如果你不曾细细地看过棉做的花,那么,你选一个时候,最好选一个冬天吧,去看看冬季里那天幕下成片生长的棉花花海。一朵朵洁白的棉,风雨摇不动,霜雪催不落,因为她从寒冬的逆袭里凝聚了团在内里的柔软和坚韧。百花园中只有她,胆敢与冬天的万物竞生。
  
  棉,若无采摘,它永不凋谢。若采摘,成衣,便是世间最温暖的衣,成被,即是世间最温暖的被,即使是成为一卷纸,也是世间最温暖的纸。这样的纸,如棉一样团着生命中所有的美好气息,她只绽放给世间最美丽的温暖。
  
  不仅如此,棉质女孩,是懂得爱的女孩。哪怕连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她也时刻提示自己,让爱好好地醒着。
  
  她的爱,会像棉花一样温暖。
  
  亲爱的孩子,棉质女孩,会是个娴静、内敛的女孩。
  
  她不娇骄,不做作,不凌弱,不夺目。她不需要像春天里的花朵,在大地上写下五颜六色的雄心壮志,她的誓言只团在心底。在从容的忙碌里,于安静的守望中,棉质女孩就让那属于自己的一个个如月光般皎洁、温润的梦,好梦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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